大胖妞的幸福一生(五)
【作家地带签约作家 • 吴言东专栏】大胖妞的幸福一生(五)/(广东)
原创 作家地带编辑部 作家地带 2022-02-06 13:49
大胖妞的幸福一生(五)
文/吴言东(广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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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哪位先知先觉的圣贤说过,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”。民国年间,男女结婚的年龄普遍很小,男的十六岁左右,女的十四岁左右。
虞大爷和唯一的胞弟虞二爷,他们弟兄俩,人丁乏旺,膝下都是独子。虞大爷把虞家兴旺发达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孙辈身上。收大胖妞津桂金做干孙女的第三年,儿子长顺和儿媳才有了孙子富裕。当时虞爷给两个孩子掐了“八字”,孙子富裕金命,干孙女桂金土命。正所谓“金土夫妻好姻缘,吃穿不愁福自然。子孙兴旺家富贵,福禄双全万万年”。
民国二年,大胖妞津桂金已经十五岁了,正是完婚的年龄。她的干弟弟虞富裕才十二岁,与之匹配确实小了点。可是,虞家的当家掌门人虞大爷却等不及了。
大胖妞津桂金和小丈夫虞富裕大婚圆房的最佳之期,虞家大爷定在了这一年的八月初八。
虞家从去年秋后就张忙着给子媳圆房,准备大婚之礼了。
那年代,一般庄户人家男婚女嫁,不说“三书六礼”,但必要的“聘书、“迎亲”和“归宁”还是要有的。
婚期前三天,桂金的两个异母弟弟来虞庄,接他们的大胖妞姐姐回津庄的家,等候虞家的花轿来接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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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胖妞从哪里来的两个异母弟弟?话得从七年前说起。
那年的腊月里,大胖妞的爹爹三猫,怀揣着虞大爷虞表伯画的路线图,去陕西三原县三原村讨媳妇。一路风尘仆仆,晓行夜宿,徒步半个月到了大娘的娘家。大娘的胞弟,交着腊月,就天天盼夜夜等,等着河南老姐家的客人来家里。
三猫就像演戏一样,博得了未来岳翁的好感。他从钱袋里掏出几串铜钱,“咣铛”,往桌上一放,“老丈人在上,受小婿一拜!几个铜板,不成敬意!”
“津相公快快请起!额们是一家人,不必如此多礼!”
三猫真是不虚此行,他把良种下播的田地带回来了;把老津家传递香火的载体带回来了。
就这样,三猫又娶了一房后婚媳妇儿。这次二婚与初婚何其相似,也是“弯刀对着瓢切菜”。一个是,妻病不治亡了魂;一个是,夫寇子夭难生存。
这个媳妇,长相跟大胖妞过去做梦见到的一模一样:矮胖个儿,塌陷鼻儿,白拉眼儿,大嘴巴料礓牙。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。
“啧啧,三猫有福气,娶了一媳又一媳。”
“这大奶老偏心,俺娃二十五还打光棍,咋不给俺家说?”
“有本事,叫你娃也出去带一个。埋怨我有啥用?”
有人说,好是好,就是牙忒黄了!
三猫大伯不喜欢听这话,反驳说道:
“牙白有啥好,见天得用多少盐往嘴里糟蹋?”
那年月不像现在,庄户人家,饭菜都不舍得放盐,哪舍得用盐巴刷牙?
有个大婶说:“哪都怪好,就是个头低些,只嫌后臀大。”
大奶听了更是不乐意,戗白人家说:“哎,你是过来人,恁会说话?真不省事!个子低低,下脚抓地,干起活来有力气。屁股硕大,生娃落利,接生婆子不发急。”
老人话,大实话。第二年,媳妇生了个男娃娃,胖胖大大像妈妈。三猫一高兴,顺着闺女大胖妞,给娃起名叫“大胖娃”。生一个嫌少,隔一年又生一个,还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娃子。三猫顺着老大给老二起名叫“小胖娃”。有儿没女不双全,隔三年三胎生了个女娃娃,三猫还是顺着大胖妞起名叫“小胖妞”。
大胖娃和小胖娃听说要接大胖妞姐姐,争着都要去。他俩的妈妈拉着他们的手,柔声细语地说道:
“去吧,去吧,都去吧!看看富裕哥哥有啥好玩意拿回来,给妹妹玩。”这当娘的似乎有点宠娃子。
(33)
大豆黄了,高粱红了,红薯秧根起裂了缝凸了鼓堆,玉米棒子张嘴笑了,成熟了的庄稼正等待着勤劳的人们来收获。
池塘里的荷花开了,红的妍妍如霞,白的媲银似雪;在莲蓬与莲花之间,蜻蜓戏水,蜜蜂采粉,蝴蝶翩跹;潜在水里的金鯉鱼们也耐不住寂寞,探出头往外面看热闹;蹲伏在塘边的青蛙们鼓足了气泡“呱呱,呱呱”地歌唱。
此情此景,该是董永和七仙女也曾领略过的吧!该是大自然特意为新人桂金和富裕设计的吧!
八月初八日一大早,津庄三猫一家人忙个不停。所有的赔嫁物品和行人用品,都用红线、红布条和柏枝条系着绑着,以示喜庆。
最忙的当属三猫媳妇——大胖妞的继母娘了。这继母视大胖妞为己出,她用娘家三原的习俗给闺女梳头发。一边梳,一边唱。
先用宛地话唱:“一梳秀发梳到尾,事事情情有头尾;二梳白发齐鬓眉,恩恩爱爱和和美;三梳子孙满屋堆,福富寿禄千万辈。”
停一会,又用三原话唱:“额给额娃梳头发,梳下乌发留额家;额想闺女瞅秀发,闺女哪天回额家?”
这三猫的二婚媳妇,说话和她姑妈——三猫的大妈一个样,张口“额”,闭口“额”,不饿也能勾起人肚里的蛔虫不停地蠕动。
继母给大胖妞梳好了头发,又学着虞家亲家母的手艺给闺女盘头发,在马尾上插上了大胖妞生母用过的银簪子。
最后,把绣有鸾凤的大红绸缎方布,盖在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闺女大胖妞头上。
即将上花轿的大胖妞津桂金,一步三回首,不住地向继母鞠躬作揖。最后长跪不起,发自内心真诚地喊“娘……娘……娘……”
两个伴娘连搀带拽地扶起新娘上花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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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母站在门外,看着大胖妞上了花轿,一手拉着小胖妞,一手不住地抹眼泪。
回到屋,她跟丈夫三猫又要哭诉自己过去的苦难经历。三猫为了不让媳妇伤心,说:“今天大喜的日子,可不兴哭。”
至今,三猫还能记住当年大胖娃外公写给大妈的书信:
“……秭之侄女,夫家籍地米脂,连年灾患。翁婆去岁病饿身毙;一双儿女,饥疾交加,亦于数日前相继夭折;泼皮懒婿华山落草为寇无音信,已三四载矣!孱弱孤妇,独守空窑;叫天不应,喊地无灵;生计无望,无奈归宁。额乡三原,灾虽未瘆人于米脂,但也亟亟可危矣。
万望大秭,念额们叼一娘乳穗之手足情份,救小女于水火……”
三猫媳妇是个好哄的人,手袖子又抹了一下泪眼说道:
“谁哭了?咱胖大妞闺女出阁,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(35)
虞家接亲的花轿出村了。一行人不走虞桥,往东转南转了一个大圈子,足有十里地。
花轿在津庄村口稍事停歇。打着红灯笼引路的王掌鞭先去津家撞门报喜讯。王掌鞭把一束一斤半的大肉挂在津家院门的门鼻上,从肩袋里取出一挂用火药、麻秆灰和旧砖头面制做的老土炮,对着手提灯笼的火焰点燃炮捻子。好大一阵子,才发出“噗磁”“噗磁”,继而“砰砰啪啪”的响声。
一行人马,从津庄往南,折向西,再折向北,又折向东继续走,好大时辰才上了津虞之间的道路。转转绕绕,出去回来,不走回头路,意寓男女“白头偕老”,不会再婚和重婚。
(36)
那些“吱吱咛咛”推独轮车的,那些“呼哧呼哧”挑担的;那些平心静气肩扛手提的。走在轿队前面的停下了脚步,走在轿队后面的加快了步伐;他们都想打探打探是谁家在娶媳妇,谁家在嫁姑娘。
花轿前面,锣鼓笙箫喇叭,“笛笛溚溚笛,溚溚笛笛溚”和“咚咚锵,锵锵咚”的乐声震耳欲聋。
花轿里,盖着大红头盖的新娘,虽看不见压轿娃娃的调皮脸蛋,但从动手动脚使坏劲的恶作剧里,也能猜出他是新郎的哪个捣蛋发小儿。
花轿后面是两个丑角在表演,女旦骑母驴,男旦撑旱船;两个旦角面对面,说情骂俏浪里欢。
男旦用宛东调唱:白河(那个)河水流哩欢,姑娘洗衣在河边。东张西望(她)干什么,一件小褂洗半天?
女旦用宛西调对唱:白河(那个)鲋鱼浪子翻,小伙放牛来河边。东张西望(他)干什么,一杆鞭子响半天?
看热闹的人们也跟着唱,特别是那具有穿透力的“起腔”令人心潮澎湃,热血沸腾。当地流传着"扛起锄头上南岗,嘴里哼着梆子腔”的说法,足见宛地人对梆子戏的钟爱。
娘家送亲的牛车,跟在最后,若即若离。牛车上坐着本家大伯小叔和大娘小婶子等送亲的人们。
(37)
最引人注目的是新郎官和两个护轿的。
才十二岁的新郎官,身穿打着蓝色领带的白色西服;头戴黑色圆礼帽;够不着马鞍蹬的两脚,穿着只有城里阔少才能够穿的黑皮鞋。
第一个护轿的,是郝家寨郝家大院的郝小少爷。小少爷的爷爷郝老爷和新郎富裕的爷爷虞大爷是至交。已是十九岁的郝家小少爷,从省城回来,原本是为了郝族庙上的事情,正好赶上了这桩大喜事。祖父在世时决定建庙已建成五年了,临终遗言再塑一些神佛的金身。他这次省亲回家乡,代父亲圆了祖父的心愿。
这位少爷,是不请自到,听说大胖妞和富裕大婚,就拖延回省城几天。
他肩挎内乡别廷芳兵工厂制造的歪把子手枪,枪上的红色绸穗给这大喜事平添了不少喜庆。新郎的装束就是他的杰作。他们一前一后,同骑一匹白马,行走在花轿前面。郝少爷是担心新郎官坐不稳才同骑一马的。
花轿后面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,是第二个护轿人。他背着一杆汉阳造长枪,走路四平八稳。目光扫视着花轿的前后左右,显得很有戒心。中年人来自唐河县城西南的小虞庄,是虞大爷的同族自家户兄弟,回老家参加侄孙子的大婚典礼。
这一长一短俩家伙计,每经过一个村子,都要“硑硑”、“咚咚”各放两枪。
(38)
坐在轿里的新娘大胖妞,第一次近距离听到枪响声,身上鸡皮疙瘩乱跳,头皮发麻。乡民们听惯了枪响,“大白天,枪声响,不是打兔子,就是娶新娘”。
新娘子听着喧嚣的鼓乐声,听着两个旦角阴阳怪调的喜笑怒骂,她有点烦躁。她掀掉红头盖,侧身探头,拉开轿帘,意欲目睹郎君的背影。忽闪一下子,轿子来了个前倾躹躬,迅即前仰后合。这也许是轿失平衡,也许是轿夫故意为之。新娘被这一栽一抬,吓得不知所措。压轿娃伸手紧拉,她才不致头碰轿栏;又轻轻一拉,“来吧,对……对……”
“对啥子?”
“对火呗!”
“对你的狗屁股!”
这“对火”,本来指的是两个抽旱烟锅的人,冷锅对着热锅借火点烟。不知哪一天,“对火”成了“亲嘴”的代名词。
这一“对火”不仅成为多年的美谈,还催绽了多年后的“梅开二度”。
(39)
新媳妇乘坐的花轿,刚进虞庄,又是两声枪响。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拥到路边看热闹。枪声响过,村里传出经久不息的“噼噼啪啪”鞭炮声。
村庄上空腾起的阵阵烟柱,在蓝天白云之下,袅袅升起。一片灰黄的颜色逐渐升高、慢慢扩散。还未散尽之时,又一股黄雾飘荡在天空中。看热闹的乡亲们兴高采烈,深感吉庆喜悦氛围的浓郁和温馨。
花轿停在了虞家龙门外的皂角树下。王掌鞭搬来一个圆木墩,放在新郎官的马蹬下,道一声:“少爷,请下马。”
新郎官虞富裕,下了马,来到花轿前迎接新娘子津桂金。按婚俗新郎官得把新娘子举到肩上抱进院子里。新郎欲怀抱。怎奈力气小。反倒是这新娘面带羞色抱起了新郎,走进了离开三天如同三年的虞家大院子。
我们的主人公胖大妞,从今往后,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虞家的孙媳妇。这就是一对新人的人生第二次大排场——幸福一生的里程碑。
对桂金和富裕来说,婚姻“不是爱情的坟墓”,而是“爱情的殿堂”!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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