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皇帝丧妻》

皇后死后，皇帝执意解散后宫。

各路权臣感念帝后伉俪情深，纷纷献上美人。这些美人各不相同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和先皇后总有一点相像。

皇上龙颜大悦，凡进献美人者，皆加官晋爵。

然后没过多久，舞姿像皇后的，被砍掉了四肢，眼睛像皇后的，被挖去了双眼，歌喉像皇后的，被废掉了声带。

即便如此，进献之人依旧络绎不绝。

我是今年被进献的美人之一，不幸的是，我与先皇后，容颜相似。

1

我进内宫时，皇帝与李美人刚刚完事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腥甜的味道。

我低下头，老老实实地打了盆热水，用拧干的毛巾尽心尽力地为皇帝擦拭着身体。

李美人在床铺中慵懒地抬了抬手，凑到皇帝旁边开始撒娇。

「皇上，妾身昨日表现得还好吧。」

时玉龙侧过身，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颊，看上去十分喜爱的模样，过了半晌，却突然嬉笑道：「是很好，朕喜欢你的眼睛。」

李美人略带娇羞地低下了头，还没来得及起身谢恩，便听见时玉龙高声道：「来人，剜掉李美人的眼睛，给朕送到书房去。」

李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，还没来得及求饶，便见侍卫从外面进来，眼疾手快地用匕首在那美丽的脸庞上狠狠一抹，顿时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宫房。

第二日，同样的内宫中，时玉龙又得了一位新宠，正咿咿呀呀地婉转唱着曲。

同行伺候的小太监们，甚至偷偷设了地下赌盘，赌这位新来的张美人能活到什么时候，毕竟在这宫中，除我之外，还没有人能活超过一个月的。

我端着热茶，低下头，对旁边异样的眼光充耳不闻，只快步向内宫走去。

张美人歌唱得好听，皇帝一开心，直接丢了个苹果过去，笑道：「好苹。」

张美人听不懂，但也知道这是在夸她，便害羞地低下了脑袋，露出一双羞涩的明眸。

然而一夜春宵过后，张美人也没逃过割舌的厄运。

侍卫准备动手时，张美人吓得滚到了地上，见她挣扎着求饶，我便委婉提醒道：「皇上，这是相国府送来的人。」

时玉龙却毫不在意，甚至笑出了声：「那又如何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他们在朕的地盘。哪怕是性命也是朕的。」

「更何况，这种贱人爬我的床，不就是为了让我宠幸他们，飞上枝头变凤凰吗？朕偏不。」

他语气轻快，但下手却残忍。

听他这么说，我沉默着将头低了又低，心中也略过一丝不解。

明明我们都是来自同一个时代，在我诚惶诚恐度日之时，这人却早早学会了草菅人命那一套。

想到这里，又不由得感到一丝庆幸。

幸好，幸好我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。

2

三年前，先皇后病逝，皇帝一夜之间如同疯魔了一般，执意解散了整个后宫。

众大臣考虑到皇帝丧妻，虽有不满，但也并未多言。

谁知，时玉龙杀戮之气越来越重。

从前他整个人虽然暴戾，但也确确实实地打下了几座城池，随着劝谏的人一批一批地死掉，这朝堂终究成了时玉龙的一言堂。

某日，攻克城池后，时玉龙在俘虏营中看见了一位美人，那人眼睛和先皇后长得像，如秋水一般盈盈荡漾，生得可谓是我见犹怜。

时玉龙当时没说什么，事后却把那人带进了宫，还将她所在的俘虏营中人都给放了。

这下，那些民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欢呼。

他们将时玉龙描绘成绝顶深情的大情种，甚至还有文人专门写诗描绘与歌颂二人之间的感情。

更重要的是，在以子嗣为主的古代人眼里，没有什么比皇帝愿意广开后宫更好的事了。

然而，只有我知道，这人从不是情种，他不过是从现代而来的恶魔罢了。

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那名俘虏便死在了御花园内，她双眼被挖，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空洞眼眶，死不瞑目。

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事是谁干的，但碍于皇权威严，无一人敢说出实情。

民间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，但朝中官员知道。

渐渐地，他们发现，时玉龙只会对送来的美人起杀戮之心，而送人来的官员，却个个加官晋爵。

虽然有人觉得用女子为自己开路，是否有些过于残忍，但别人都上位了，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，谁能忍受？

送进宫的美人越来越多，最长的也未活过一个月，但那又如何，反正死的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女人罢了。

送美人进宫，慢慢地则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桩隐秘事。

3

张美人舌头被割掉后，便被偷懒的小太监直接扔到了冷宫之中。

她进宫那日见到我时，曾给了我一块京城的小点心，为着这一点情分，我还是偷摸着去了冷宫一趟。

张美人还没死，她舌头断了，满脸都是鲜血。

此时正躺在肮脏的地上，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。

见我过去时，她眼里突然有了一丝光，看着我，两行清泪就这么流了下来，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划过两道白痕。

我有些于心不忍，想要离开，却见张美人费力地爬起身，对着我的方向猛磕头，又在脖颈处不停地比画。

我迟疑了一下，慢慢走了过去，低声问道：「你是想让我帮你了结吗？」

张美人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她醒来后，发现自己躺在地上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割了舌头还没死成，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。

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让她生出无限绝望之情，更绝望的是不知何时才能死掉。

我记得张美人才进宫时，在屋里等着时玉龙来时，曾小声对我说，待伺候完这夜之后，她便能拿着银钱回乡下了。

拿着这笔钱给娘亲治病，说不定剩余的部分还能做个小生意。

可惜，她们从入宫那一刻起就被骗了，送入宫中的美人，从来没有出去的。

而他们满怀希望地进了宫中，却不知，那位要讨好的皇帝，不过将人命视为蝼蚁。

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愿意进宫的女人，都是为了攀龙附凤，却不曾想过，他赏赐的东西，这些女孩子从来没有享受过。

张美人不过为了五贯吊钱，便连死也死得不够安生。

见我久久不动，张美人终究是无力地趴了下去，眼中的光亮慢慢消散。

她歌唱得好，这嗓子仿佛黄鹂转世一般，如今却只能在地上含含糊糊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。

我最后还是心软了，从随身带着的布包中抽出银针，缓缓刺入了她的后颈，不到片刻，张美人便带着满足的笑容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。

收起银针后，我心中生出了无限悲凉之感。

只因为，我也是今年被进献的美人之一，这灭顶之灾，却不知何时会落到我的头上。

4

送张美人进来的相国公，在知道她死了之后，又开始搜罗了一批新人准备入宫。

张美人的尸体被发现后，无人敢声张，时玉龙赐了相国公府黄金万两，却只让人用草席，草草裹了尸体随意扔去了乱葬岗。

而在这一年中，我是唯一一个活到现在还没死的美人。

或许是因为我容貌长得像先皇后，时玉龙看见我时恍惚了一瞬，便让我侍奉在侧做了个端茶倒水的贴身婢女。

但我心中还是害怕，不知哪天时玉龙会看腻了我这张脸，送我一命呜呼。

然而在他动手之前，宫里便先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
5

这一批美人中，新来的柳美人玉指纤纤，十指如同削葱根一般纤细白嫩。

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颗小痣，像极了先皇后。

时玉龙见她第一眼就被迷住了，让她在旁伺候了一天之后，便带去宫中宠幸了一道。

然而这位柳美人不知道说了什么，第二日醒来时，时玉龙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封了妃。

这么说来，她便是这后宫中唯一的妃嫔。

送柳美人来的相国公喜不自胜，当即往宫里送来了丰厚的嫁妆，自称是这位柳美人的娘家。

翌日，我端着清水，去内宫中候着，新封的柳妃懒洋洋地躺在床上，见我进来了，她笑得意味深长，缓缓道：「好好伺候着，要是让本宫不舒服了，可小心着你们的皮。」

我低下眉答应了一声，莫名地觉得这位柳妃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
过了一会儿，时玉龙下了早朝回来，见柳妃已经梳洗穿戴完毕，便道：「你昨日不是说想和我入画吗，我已经叫了如意馆的画师候着了。」

柳妃用娇嗔的眼神看了一眼时玉龙，突然道：「要是有相机就好了，画画总是画不出好看的样子。」

我低着头，微微瞪大了双眼。

我终于明白了柳妃身上的熟悉感与违和感，她的礼仪、动作、神态……都不是古人该有的。

二人正沉浸在甜蜜中，丝毫未注意到旁边略显震惊的我。

用午膳时，柳妃注意到了一直在旁伺候的我，突然道：「你抬头。」

我有些惶恐地抬起了头，柳妃突然笑道：「长得不错。」

时玉龙闻言顺口道：「你前一批来的。」

柳妃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，突然道：「这小姑娘不错，不如赏给我吧。」

时玉龙没说话，一时气氛有些低了下来。

半晌后，柳妃突然道：「开个玩笑而已嘛。」

用完午膳后，他们便一同去了如意馆，我也抓紧时间把饭吃了。

等到下午回来时，我突然感觉到柳妃放在我身上的眼神不对，果然，下一刻，她突然道：「本宫今日去如意馆，看到了先皇后的画像。」

我心中一惊，几乎下意识地跪了下去。

「怪不得皇上那么喜欢你，舍不得杀了，长得是真的很像啊。」

「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只想攀高枝的女人，天生就是当小三的料。」

她仿佛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某种小说的女主，沉迷于剧情中无法自拔。

「皇上不是最喜欢你们和前皇后相似的地方吗，不如把你的脸皮割下来，放在皇上的书房中，日日把玩吧。」

她说得轻巧，我却吓得几乎跌坐在地，额头止不住地冒出冷汗。

6

幸好这时玉龙回来了，他听见了后半句话，进来后只是往榻上一坐，问道：「干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？」

柳妃笑盈盈地往他腿上一坐，撒娇道：「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，你难道喜欢的不是这张脸？」

时玉龙勾起唇角，往她脸上轻掐了一下，笑道：「这人你别动，我留着还有用。」

他大手一挥，我便赶紧从房间里退了出来。

没过多久，里面便传来了不堪入耳的声音，我拍着胸口，努力让自己跳动得过快的心跳平静了下来。

看来，我的计划需要提前了。

夜里，我在小厨房炖汤，夜色静谧，四周守着的人都在昏昏欲睡的。

我趁着夜色，悄悄将收集来的东西一股脑儿放进了汤锅之中。

忽然一声马蹄响起，我急忙去了最近的马厩查看，发现一名带伤男子，正躺在马草中央。

我皱着眉头走了过去，见他躺在地上痛苦低吟，往下一看，便能看见手臂处正在潺潺流血。

所谓医者仁心，这一刻，我也顾不得他来历不明的事情，撕下一块布便用力绑在了关节处为他止血。

我身上没有带药，只有随身携带的改良银针，因为和针线相似，而被允许留在了身边。

时间紧急，我随意扎了几针之后，方才匆匆去宫殿内取了药回来为他包扎。

待到天色将明之时，这人才昏昏沉沉醒来。

他见身上伤口已经处理干净，我也守在身边，便自然而然地对我道了谢。

见他无虞，我道：「我要去伺候皇上了，敢问尊者姓名？」

见他有些犹豫，我笑道：「不过随口一问，不想答也无妨。」

他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心，低声道：「兆天。」

我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，方才简单地行了个礼后离开了。

当我带着熬了一夜的汤到寝宫时，却看见柳妃正在用力鞭打着浑身赤裸的贴身婢女。

而时玉龙抱着手臂，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。

我大气不敢出，端着热汤只能悄悄站在一旁。

「你这贱蹄子，我让你给皇上换衣服，你眼睛往哪儿瞧呢！」

「奴婢……奴婢没有！闭着眼睛奴婢换不了衣服呜呜呜……」

那婢女被打得皮开肉绽，疼得在地上翻滚，时玉龙笑得几乎快看不见眼睛了。

没过多久，婢女长鸣一声，而后倒在地上没了气息。

柳妃嫌弃地将鞭子一扔，让人将尸体拖走了，临行前还不忘朝着时玉龙撒娇：「皇上，人家的手都弄疼了。」

时玉龙宠溺地抱住了她，转头对我呵斥道：「还不为柳妃按一下手？」

我将汤放在小桌上，乖巧地走了过去，道：「是。」

7

时玉龙病了。

这病来得蹊跷，一开始只是轻微腹泻，渐渐地，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，连两颊都有些微微地凹陷了下去，一看便是病得不轻的模样。

太医来了一茬又一茬，却始终诊断不出来这是什么病。

一开始，他们怀疑饮食被人下毒了，但用银针上上下下测了一遍，都没有测出来什么，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，宫中小太监都说，那是死去的那几十位美人回来报仇了。

朝中有消息灵通的大臣，听到这件事后，便开始撺掇着立太子的事情。

可惜时玉龙登基以来，一个子嗣也没有，这么算来，太子便只能从旁支来立。

我听御前伺候的太监说，那日上朝，大臣刚刚提出要立太子时，时玉龙就起得拍案而起，怒发冲冠道：

「朕只是身体略有不适，你们就咒朕要死了是吗！」

骂的那位恰巧是个文官，还是位谏官，面对时玉龙发怒丝毫不怵，直言道：「立太子本是国本，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。」

文官不可杀，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。

时玉龙气得发抖，但还是克制地坐了下来。

那名文官继续道：「十三王爷岐王，文韬武略样样精通，是为治世之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