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不黄俗话说281:“川藞苴→川老鼠→川耗子”说
李文凤《月山丛谈》(书二册,共四卷)云:天下十三省,俗皆有号,莫知所始。如陕西曰豹,山西曰瓜,山东曰藤,河南曰鲈,苏浙曰盐豆,江西曰腊鸡,福建曰獭,四川曰鼠,湖广曰干鱼,两广曰蛇,云贵曰象,各以是相嘲。然江西腊鸡,元时江南之通号,不宜独坐。近廖鸣吾(廖道南,字鸣吾,湖广蒲圻人。?~1547)戏伦彦式(伦以训,字彦式,号白山,广东南海人,榜眼〔武宗正德十二年,1517〕,状元伦文叙〔孝宗弘治十二年,1499〕之子。1497~1540)曰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”白山曰:“天理难容獭祭鱼。”蜀举子张仕俨与余善,每见辄曰“委蛇委蛇!”余应之曰:“硕鼠硕鼠!”亦切对也。(清惠栋《九曜斋笔记》卷三“十三省号”条引明宜山李文凤〔约1510~约1552〕《月山丛谈》。文凤字廷仪,号月山子。生平事迹详覃红双《明代宜山李文凤生平及其著作考》,河池学院学报第29卷第3期,2009.6)
类似说法,还可参阅清褚人获《坚瓠乙集》卷一“各省地讳”条,略有差异:
各省皆有地讳,莫知所始。如畿辅曰响马,陕西曰豹,山西曰瓜,山东曰胯〔侉〕,河南曰驴,江南曰水蟹,浙及徽州曰盐豆(浙又曰呆),江西曰腊鸡(元时江南亦号腊鸡),福建曰癞,四川曰鼠,湖广曰干鱼,两广曰蛇,云贵曰象,务各以讳相嘲。
四川人被称为“川耗子”,先前叫“鼠”“川老鼠”;耗子比老鼠更通俗,因此“川耗子”在民国以来大为流行。
人都道,不信川老鼠这等利害,媳妇的鞋子,都会拖到公公房里来。后来就传为口号,至今叫四川人为川老鼠。(清李渔《无声戏》第二回)
实际上“似亦未以为忤”:
从前述的“各省地讳”中我们还看到,元时江南亦号“腊鸡”,故明人李时尝以“腊鸡独擅江南味”戏称夏言,夏即应以“响马空留冀北群”。对此,夏言及严嵩等江西人,似亦未以为忤。人嘲江西以腊鸡,畿辅以响马。(“honghong微博”《江西腊鸡》,2012.3.6)
为何川人被称为“川耗子”,且自家也不忌讳。民间相传曰:川人个小,干练,精灵程度跟老鼠相当,所以被称为“川耗子”(大有“书贵瘦劲方通神”的味道)。大邑且志宇世兄认为:
今天“川耗子”的称呼,当来自“川藞苴”(“宋时以为蜀人怪诞不经,故蜀人称曰‘川藞苴’。时代更迭,古音隐晦,明代世俗音讹‘川藞苴’为‘川老鼠’。至民国,则将“川老鼠”俗称为‘川耗子’矣。”。(且志宇《“川耗子”考》,“方志四川”2020.1.27)
其演变轨迹是“川藞苴[lǎ jū]→川老鼠→川耗子”。这个说法很有道理。
一、“藞鲊”“藞苴”诸义
(一)放诞不尊轨辙:源于“浪荡”
【藞鲊】子瞻虽醉甚,亦是川~故态。(《东坡志林》“书郑君乘绢纸”)
按:此文在《苏轼全集校注》正文中未录,见于注文。这个“川藞鲊”是个什么意思?黄庭坚鲁直云:
中州人谓蜀人放诞不遵轨辙曰‘川藞苴’”之意(《宋黄文节公全集别集》卷十一)
类似的有:
【藞苴】沩山作书戒僧家整齐,有一川僧最~,读此书云:似都是说我。(朱子语类卷十一)
(二)踉跄:源于“龙钟”
【藞苴】面目皱瘦,行步~。(宋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卷十)
“面目皱瘦”,估计跟“塌撒、傝(亻䪞)”关联,面像“恶也”;恶,丑陋。参“草不黄俗话说”《没挞煞》。明岳元声《方言据·藞苴》:“人不端洁,赖取人物曰藞苴。”邋遢、潦倒、老倒跟龙钟一系。“藞”或作“䖃”。
(三)阑珊:凌乱歪斜,亦源于“龙钟”
红璧阑珊悬佩当,歌台小妓遥相望。(唐李贺《李夫人歌》)
阑珊,凌乱,困窘。详徐振邦《联绵词大词典》。下边的“藞苴”,犹“褴褛”:
三十无家,邯郸县偶然存札,作酸寒衣衫藞苴。(明汤显祖《邯郸记·入梦》)
或作【䖃磋】,《玉篇˙艹部》:“䖃磋不中貌。”《广州方言词典》作“揦鲊”。“不遵轨辙”者多不修边幅,所以与龙钟、邋遢也是关联的。
二、“川老鼠”之“川藞苴”:当源于“灵醒、灵性”
赵翼云:“前明呼蜀人为‘川老鼠’,以其善钻也。” 四川人善于钻营,所以称川老鼠。此观点与蜀人奸诈的看法相近。
这个说法,川人不服气,所以有辩曰:
清末徐珂在《可言》中为四川人正名:“于四川人曰‘川老鼠’,皆诬辞也。”(同上且志宇文)
就是说四川人机灵狡黠,奸诈如鼠,故名“川耗子”。或者以为:
赵翼的同榜好友,蜀中才子李调元从音韵学角度提出了不同看法。他的《雨村曲话》记载了一则典故:杨升庵的叔父杨廷仪因一句醉话,惹恼了康海,康海破口大骂杨廷仪:“蜀子!”李调元这里解释道:
“蜀子”,詈语也。“子”者,蜀人骂人之贱称。(同上且志宇文)
“蜀子”,大概谐“鼠子”、“竖子”。宋王安石骂福建人吕惠卿叫“福建子”(同上且志宇文),恐怕就是“福建仔”,而今川渝还以“×崽(仔)儿”为骂詈成分居多的词。
其实,狡诈与机灵,是一个硬币的两面。“奸诈”“狡诈”之“藞苴”,与如下这些词关联
【老新】欺骗手法。西南官话,湖北武汉:你莫跟我来耍~。
【老撤】黑社会称欺骗的活动。粤语,香港。朱伦《黑蜘蛛》一:“‘老千’这一行当,在黑社会中又称~,是各类罪恶活动中较为斯文的一种。”
【老道】贪婪。西南官话。贵州桐梓。
【老饕】
“老千→老撤”很自然。它们跟天津(冀鲁官话)“欺骗”义的【笼统】一系。“笼”,“弄”也,欺骗;愚弄。“统”跟“娗、誔、张(去声)、搪”等关联。
机灵聪明之“藞苴”,与【灵醒】【灵性】等关联;倒过来就是【精灵】。
三、“川”未必是“鼠”的指代
“川耗子”作为一个历时性的语言存在个体,它有着其自身的语言演变规律。尽管其语词源流一脉可循,但其意义却发生了变化。蜀人由怪诞不经的“川藞苴”,变成了机灵狡黠的“川耗子”(“川老鼠”)这是由人们对“老鼠”一语的误读造成的。大约因有“川老鼠”一说,故四川有的地方以“川”代“鼠”以避讳,如渠县称鼠为“老川”,古蔺、长宁称鼠为“川帘”“川帘子”(同上且志宇文)
按:鼠叫“老虫”。
【鼠】《说文˙鼠部》:“穴虫之总名也。”
【川】窟窿。闽语,福建建瓯。
估计称鼠为“川”,乃“川,穿也”之谓,即所谓“鼠善穿而治瘘”(《本草纲目》序例第一“十剂”引刘完素曰)之“穿”。或是“穿来穿去”的“穿”。“川帘子”,按我们“声衍韵失”的汉语音义演变理论,则有可能是“川藞苴”的中间状态,可以参阅“穿梁子”:
【穿梁子】老鼠。西南官话,清傅崇矩《成都通览呼物混名》:“高客,鼠子也。又名~。”
可能是老鼠在梁上穿来穿去或串来串去,但也可能是“川帘子”的“上级”。
微信分享
扫描二维码分享到微信或朋友圈
评论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