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与朱安: 无爱的婚姻
鲁迅和朱安的这门亲事,大约协议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。1896年,鲁迅的父亲伯宜公中年病逝。鲁迅的母亲守寡。祸不单行,不满六岁的鲁迅四弟椿寿于两年后亡故,这给鲁迅的母亲在心灵上以重大的打击,精神上以深痛的创伤。

鲁迅与原配朱安
作为长子的鲁迅,为了减轻家庭负担,早日担负起家庭的重担,不得不寻异地,走异路,到不收学费供给食宿的南京矿路学堂求学。母亲带着两个不懂事的弟弟,整日沉浸在悲伤忧愁之中。当时,住在新台门里鲁迅的叔祖周兆蓝,和鲁迅家只一墙之隔。鲁迅小时候曾在他那里读过书,两家邻里关系相处得很好,鲁迅叫他蓝爷爷。他的妻子人称蓝太太,母家姓朱,住在和鲁迅家新台门的都昌坊口只隔一条东西大街的水沟营丁家弄。蓝太太回娘家时,有一次把内侄孙女“安姑娘”朱安带来家串门,被邻居的鲁迅的母亲看见。当时朱安是一位刚刚二十出头的少女,小朵朵的身材,鹅蛋形的脸,性情温柔,又懂礼貌,鲁迅的母亲一眼就看中了,顿时萌发了把安姑娘娶来做自己的大儿媳妇的念头。这时正好琴姑的婚事,又在长妈妈的“叽叽喳喳”中告吹。
鲁迅的母亲赶紧托人拉媒穿线,正巧蓝太太有个儿子叫周凤珂(后来与鲁迅一直有来往,鲁迅在日记中称“伯㧑叔”和“谦叔”的,就是此人),他的妻子姓赵,人称谦少奶奶,论族辈是鲁迅母亲的堂房妯娌。她为人善良正直,很同情鲁迅母亲的遭遇,自伯宜公和椿寿相继亡故后,常到鲁迅母亲房里,劝慰鲁迅的母亲,为正处在悲哀、悽凉和寂寞中的鲁迅的母亲分忧解愁,很得鲁迅母亲的好感和信任。鲁迅母亲就把这件心事告诉了谦少奶奶,这位热心肠的谦少奶奶,就做起拉媒穿线的媒婆来。大约经过几次来回磋商,周、朱两家的婚事,已有眉目。其婚事初步商定的时间,大约在1899年春至1901年春之间。这可以从《周作人日记》中找到线索。
据《周作人日记》1899年3月16日记载:“己亥二月初五日,朱宅出口,托惠叔备席,约洋五元。”这里所说的“出口”,是旧时婚俗中的一种手续,先由男方出“求帖”,送到女方求婚,女方同意即收下“求帖”,另具“允帖”,送还男方,表示应允。绍兴民间称为“红绿帖”即是。“朱家出口”,该是朱家送来“允帖”,所以周家才托惠叔代办酒席招待朱家。这位惠叔,即周子衡,是鲁迅的远房族叔,小名惠,与鲁迅、周作人均有来往,故请他备席。自此之后,周、朱两家交往频繁,仅据《周作人日记》,就有如下记载:1899年5月14日记:“晨同朱筱云兄、伯㧑叔、衡廷叔、利冰兄下舟,往夹塘看戏。”次日又有去大树港看戏的记载,第三日又有“小云兄别去”的记载,这里所记的朱筱云、小云,即朱安的弟弟朱可铭(1881—1931),字筱云。他不但和周作人他们看了两个夜晚的戏,看完戏后还在周作人家住宿,到第三天才离去。
又1901年3月13日的《周作人日记》记载说:“下午同大哥、惠叔往楼下陈看戏,遇朱氏舟,坐少顷。演《盗草》、《蔡庄》、《四杰村》讫,即拟回家,被留不获行。惠叔与大哥先回,予留观夜剧。”从这些记载,可以推定,周、朱两家之关系已非一般。1901年4月13日《周作人日记》又云:“辛丑二月十五日,遣人往丁家弄朱宅请庚。”“夜作致大哥信三纸,拟明日由邮发。”这里所说的“请庚”,也是旧时婚俗的过程,“出口”之后是“请庚”,就是请女方告诉新娘的生辰八字,以便推算是否与新郎的生辰八字相合,如推算八字相合,下一步即是“文定”,就是男方向女方送“彩礼”,正式订婚。走完“文定”这一关,亲事才正式定下来。但周作人于1901年9月也离开绍兴去南京求学了,所以何时“文定”,未见于《周作人日记》了。一般来说,“请庚”是与“出口”紧接着进行的,但据《周作人日记》所记,对朱宅的“请庚”,却比朱宅“出口”推迟了整整两年,其中的原因,很可能是由于鲁迅的反对,而使鲁迅的母亲迟迟下不了这门亲事的决心。但当时的婚姻,还实行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的包办婚姻制度,做父母的为儿女定亲,用不着征求儿女的意见,完全可以由父母做主的。

鲁迅之母鲁瑞
鲁迅的母亲虽然是一位开明的长者,但在婚姻问题上,也是受着旧传统的影响,从她的思想上,征求不征求鲁迅的意见,鲁迅同意不同意,都并非十分重要。因此,从“出口”到“请庚”,从“请庚”到“文定”,一步一步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。据《周作人日记》,周家向朱家“请庚”之后,当夜周作人写了一封三页纸的长信给鲁迅,大约谈的就是这次“请庚”的详细过程。鲁迅得信后,表示反对这门亲事(见周建人《鲁迅故家的败落》),提出要求朱家姑娘另外嫁人。但当时鲁迅的母亲认为,鲁迅虽然不赞成这门亲事,可能写信说不清楚,只要当面和大儿子好好说清楚,在母亲面前一向唯命是从的鲁迅,一定会听从她的安排的。为了早日订婚,因此鲁迅的母亲再次托人写信去南京说服鲁迅。不料鲁迅当时回信仍坚持反对这门亲事。但鲁迅的母亲认为,这门亲事是她主动托人向朱家提出的,自己没有理由提出退婚,况且这门亲事,亲友四邻者都已知道,提出解约,对朱家的声誉也不好,无缘无故被退婚,朱安姑娘日后如何嫁人。因此,要强迫鲁迅接受这个现实。
当时鲁迅考虑到母亲的面子,特别考虑到母亲接连遭受到丧夫亡子的不幸,为了不使母亲伤心,自己志在四方,四海为家,母亲身边有一个说话陪伴人,也就不再反抗了。他写信给母亲,提出两个条件,一是要朱安放足,二是要朱安进学堂读书。但这两项条件,传达到朱家时,朱家没有理会,既不放足,也未上学,他们认为脚已放不大了,妇女读书不成体统,以为这都是无关大局的小事。这样就一直拖到1902年初,“文定”的时间,大约就在此前后。
鲁迅是“文定”以后才感到“灵台无计逃神矢”去日本留学的。鲁迅一去日本留学,朱家一再催促周家完婚,鲁迅的母亲只好敷衍搪塞,一推再推,一拖再拖,这样一直拖到1906年,这时鲁迅已经二十六岁了,而朱安已经是一个快近三十岁的“老大姑娘”了。

这时由于朱家姑娘的年龄一年比一年大,朱家很希望早日完婚,鲁迅的母亲也希望儿子早日回国,了却她的一件心事。事有凑巧,1906年的一个明媚日煦的春天,鲁迅正由神田经过,在路上见到前面有一位日本少妇,带着三个孩子,她一手抱着一个婴儿,一手拉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,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,行进颇为艰难,鲁迅就上前,帮她把刚会走路的小孩抱起,送她到要去的地方。这时,不知被哪一位同乡留学生看见,误以为鲁迅已经在日本有了妻子小孩,回到绍兴就说鲁迅已经在日本结婚了,他亲眼看见鲁迅与日本妻子带着孩子在神田街上走。这件事传到鲁迅的母亲耳里,鲁迅的母亲十分焦急,三天两头写信给鲁迅,催鲁迅回绍兴完婚,这时鲁迅被逼得心里很苦恼,寝食不安,直至患了神经衰弱症。鲁迅的母亲左一封信、右一封信未能把鲁迅催回,最后无法,只得拍了一个“母病速回”的电报,鲁迅得了这个电报,信以为真,火速返回绍兴。但到了家门口,只见挂灯结彩,墙上张贴着大红喜字。鲁迅的母亲不但没有病,而且喜上眉头,正高高兴兴地为鲁迅操办着婚礼。
1906年7月26日,农历六月初六,这是早就择定的结婚的日子,鲁迅已无丝毫反抗的余地,也无申辩的时间,鲁迅只得忍着内心极大的痛苦,违心地接受了母亲送给他的“礼物”,承受这份“遗产”。当时他是这样想的,自己生在这样一个风起云涌的***的时代,死无定期,随时准备献身报国,随时有牺牲的可能。“母亲愿意有个人陪伴,也就随她去了”。他这时神经已经麻木,一切听从别人的摆布,按照绍兴旧式结婚的仪式,举行了婚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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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婚的那天,周家新台门热闹非凡,亲友邻居都来观礼,新台门内外,张灯结彩,灯火通明。鲁迅头戴拿破仑式的礼帽,帽子下拖着一条假辫子,身穿长袍马褂,外面罩有纱套,脚穿靴子,和绍兴习俗结婚的新郎一样打扮。朱安上穿红纱单衫,下着黑绸裙子,乘着八人抬的花轿,前有两面铜锣开道,后有梅花喇叭吹鼓手拥簇,来到新台门口。老嫚(绍兴结婚职业拉牵陪床的老妪)刚待揭开轿帘,只见新娘的一只绣花鞋从轿上落下,原来朱家知道鲁迅曾提出要朱安放脚,为了讨新郎的一时欢心,特地做了一双比脚大了很多的绣花鞋,无奈脚小鞋大,新娘还来不及下地,不小心宽大的绣花鞋掉了下来。据说,这是不吉利的征兆,鲁迅母亲知道后不大高兴。新郎新娘拜完天地,再拜先祖,一切礼毕,新郎由本家族叔周冠五和子传太太的儿子周明山拉着,新娘由老嫚陪伴,踏着地上铺着的象征传宗接代的袋皮(麻袋)上了楼。当新郎上楼的时候,由于宾客拥挤,被人踏落了一只靴子。
鲁迅后来回忆当时情况说:“那时家里人因为听说我是新派人物,曾担心我可能不拜祖先,反对旧式的婚礼。可我还是默默地按他们说的办了。”(鹿地亘《鲁迅传记》)当晚,新郎揭开新娘盖头,只见朱安已是年近三十岁的人,两眼深陷,长脸大鼻,皮肤黝黑,不仅身材矮小,而且前胸干瘪,再加三寸金莲,看上去像一个发育不全的人。鲁迅见了一声不响,只是“脸上有些阴郁,很沉闷”(周冠五谈话记录)。闹完洞房,由老嫚扶着新郎新娘上床,鲁迅一夜未睡。第二天鲁迅家的佣人王鹤照一早起来,就看到鲁迅从洞房出来,只见鲁迅的脸上,有一块显眼的青色,原来是鲁迅的眼泪流在蓝印花被面上,把鲁迅的脸染上了。从第二天起,鲁迅就搬入了自己的书房,也没有按照绍兴的婚姻习俗和朱安去拜祠堂。婚后的第四天,鲁迅借口学习功课忙,和二弟周作人一起离开绍兴赴日本了。“灵台无计逃神矢”,鲁迅千躲万躲,千逃万逃,没有躲避开丘比特胡乱射来的箭簇,只能背负着这苦痛的婚姻,忍受这“无爱”和“无所可爱”的隐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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