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前，赵阴阳死了。家里人哭声动天，他忽闪忽闪睁开眼睛又活了。活着又活不旺，气如抽丝，汤水不进，身上生出虱来。其实不是虱，是种小白虫，撮也撮不及的。有知道的人就说这是阳事牵挂上不了阴路。便偷偷让儿子将衣服用拐杖挑起，挂到二十里外镇子上的城隍庙去，并将曾缠过他中指的彩花绳放在判官堂前。那堂壁上写着墨字：你来了！

儿子替老子去报了到，但赵阴阳还是两天内不闭眼倒头。赵阴阳是在等待什么人吗？儿女全都在老人身边。跪着说：“爹，你放心上路吧！”接着又呜呜哭。这哭声很大，很悲哀。赵阴阳或许是听见了，微微又睁开了眼，且说了话：“秃女是回来了！”

家人皆大惊。秃女是村口孙家的小女儿，自小头生疮疤，发毛稀疏。急差人去孙家叫秃女。差人到村巷，就遇着一头毛驴嗒嗒走来，驴背上倒骑着秃女。秃女方七岁，是半月前去外村舅家的，这时刚刚回来。差人就奇怪赵阴阳怎么知道秃女回来了？他死不瞑目等待的就是这个七岁幼女吗？

秃女被背到赵阴阳床边，赵阴阳牵着秃女手，声音很大地说：“你不要走，你瞧着我入棺成殓吧！”说罢，喉咙里痰咕嘟了一下，双目闭上，腿蹬就咽气了。

家人连忙视秃女为贵客，不让她离开灵堂，忙乎为死者洗身梳头穿衣戴帽。至第三日，众亲广戚都来哭丧过了，就抱着秃女在旁，于棺木中放了柏朵，再放了灰包。赵阴阳那时家大名盛却并不豪华，生前就叮咛棺木里不要放银元首饰一类殉品。他就被家人放在灰包上盖棺了。

这事很奇异。村人皆不解其中原因。赵阴阳会五行八卦，看命奇准，聪明得不得了。事后许多日月提起这事，倒觉得赵阴阳精明一世，滑稽一时，充了可笑角色。

赵阴阳的女儿心中有数，想爹必定有何预测，但她不说出口来。

七年前一个夜里，爹观天象，沉吟道：“明年成黑豆啊！”她偷偷记着，这夏里地里就没种苞谷，全是播了黑豆。果然，别的庄稼此年皆无收，黑豆竟大获丰产。村人惊奇，赵阴阳也惊奇，问女儿怎么知道今年只成黑豆？女儿说她是偷听了爹的话的。

四十年后，赵阴阳的尸首或许已经化为泥土了，坟墓上的草很茂，又生了一种带锯齿刺的蓬蒿。这蓬蒿形如球状，秋天里开绒绒白花，孩子们采不着那花，花排列成圈，犹如生者贡献的花环。儿女们当年埋葬他时，将哭丧柳棒随便插在坟头，没想到那柳棒竟成活，至今是郁郁葱葱几株大柳了。柳上住着一对斑鸠，一雌一雄的夫妻，日夜啁啾。

七岁的秃女已经人到晚秋。头上虽然没了疮疤，但发毛依旧稀疏，裸露着红红头皮。终年包一块头帕。她并没有远嫁外村，跟了湖畔村郑家的人，且生养下两个儿子。儿子皆一字连眉，双旋，发密色黑，乱如杂草。四十岁的时候，男人害痨身死。两个儿子已经成人，力气和饭量超群，喜欢生事斗殴。秃女管教不下，先哭哭啼啼，自怜命苦，后寻思：现在是太老实没出息，不安分的倒有所作为。便不再理会，任儿去随心所欲。

秃女除了田里的活，还做工。她清早起床极早，抱一把笤帚去山根湖畔树下扫集落叶，以备炊柴。傍晚挎篮出外剜野菜。家境贫，茶饭总是做得稀，两个儿子吃饭时就和娘吵，说：“一天三顿都喝稀，活着吃不上一碗干饭吗？！”娘说：“吃饭穿衣看家当啊！”儿子说：“吃，吃了上顿再说下顿吧，走到啥时说啥话！”自己擀面烙饼。吃饱了，狼一样嗓子唱——小伙长到二十五，裤子破了没人补。

老二有一套本事，有过耳不忘的功能，将《辕门斩子》的戏从头背到尾，会吹唢呐，会拉二胡。

谁家红白喜事，请他去拉琴。吃得酒肉，末了还记得秃子老娘，他一跷大拇指说：“带几片肉，让我母也享享口福！”郑老二将娘不叫娘，我母，他称呼得特别庄重，有一股匪气。

但这也果不了腹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这两个儿子开始干伤天害理的营生——夜半三更偷偷去盗墓。十有十次，都能偷得值钱东西。

家境终于有所好转，厕所里丢有很大一堆空酒瓶子。秃女先不知儿子哪儿有钱，常见有陌生人到家来，儿子就将娘支应开了。后村里纷纷传说谁家老祖宗的墓被盗了，骂天咒地，扎了纸人在村口槐树上吊着，满头满身插了针刺，做娘的就怀疑是儿子作的孽。

一天帮手来筹划，被秃女偷听到，果然证实了。她勃然大怒，要拉儿子去被盗者家里赎罪。儿子黑了脸，说：“我们赚来的钱，你也吃过喝过，你就是同案犯！”

秃女说：“是我揭发的，我怎么生这狼虎？！”

儿子说：“你去报案吧，政府杀了我们头，你死了谁埋呀？！”

秃女没有去报案，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到后就也保密。

一日，郑老大说：“听说咱村有过一个赵阴阳的，是个大能人。他的坟里能不埋值钱的货吗？”儿子打问赵家坟地里哪一座是赵阴阳的。

秃女骇绝，遂记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。说：“谁的墓可盗，赵阴阳的盗不得。他死时，我看着入殓的，棺木里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，尽是柏朵和灰包！”

自此，方明白赵阴阳死时等待她的缘故，说知给儿子。两个儿子虽然性恶，但赵阴阳四十多年前预测到他们的作孽，也顿时胆战心惊，魂飘魄散。第二天，郑老二就夹了胡琴出门远去，一走了之。郑大则害了一场大病，病好后人变痴傻，空有一身蛮力气，好饭量，却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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